公元前二零二年的那个夜晚，垓下的风里飘荡着四面楚歌。项羽在中军帐中举杯痛饮，面对着他常幸从的美人虞姬，吟出了那首千古绝唱：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歌声悲怆，左右泣下，莫能仰视。随后，史书记载虞姬和之，再往后，便是那场令无数后人扼腕的霸王别姬——虞姬拔剑自刎，香消玉殒。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随之浮现：在生死存亡的关头，项羽为何不带着虞姬一起突围？虞姬的自杀，究竟是拖累，还是成全？那个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，当真没有想过带着心爱的女人杀出重围、卷土重来吗？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首先得弄清楚一个基本事实：项羽究竟有没有能力带虞姬突围？答案是，即便他想，也做不到。项羽当夜的突围计划，核心就是一个快字。《史记》记载得清清楚楚，他从垓下突围时，带的是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，清一色的骑兵。这八百人是精锐中的精锐，机动性强，目标小，趁夜色掩护向南疾驰，为的就是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一道口子。到了第二天天亮，汉军才发现项羽跑了，派灌婴率五千骑兵追击。这是一场纯粹的军事逃亡，拼的是速度，赌的是时间。在这样的情境下，带上一个不擅骑射、需要额外照顾的女子，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马车的速度远不及骑兵，意味着目标会被放大数倍，意味着突围路线必须迁就她的体力和胆量。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，这是生死时速。项羽或许犹豫过，但现实的冷酷在于：如果他执意带上虞姬，结局很可能是两个人都死。
虞姬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道理。她跟随项羽征战多年，不是那种养在深宫、不知兵事的弱女子。她见过战场，知道刀剑无眼，更知道在汉军铁骑的追击下，自己这双舞剑的手，根本握不住缰绳跑出五十里。她更清楚的是，一旦被俘，等待她的是什么。刘邦的军中，多的是贪财好色之徒，吕后的醋坛子更是天下闻名。与其落入敌手受尽屈辱，不如死在爱人面前，保全名节。据《楚汉春秋》所载，虞姬当时和诗一首：汉兵已略地，四方楚歌声。大王意气尽，贱妾何聊生。这两句诗传递的信息很明确：她不是为了殉情而殉情，而是看到大势已去，不愿成为项羽的包袱，更不愿苟活于敌手。这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选择，是在绝境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虞姬的死，与项羽的突围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她的离去，为项羽扫清了最后一层羁绊，让他可以心无挂碍地带领八百骑兵杀出重围。从战术角度看，虞姬的死，是项羽翻盘的最后一次机会的必要条件——没有她的牺牲，他根本跑不掉。但从心理层面看，这个代价是否值得，就另当别论了。
项羽带着八百骑冲出垓下，渡过淮水，身边只剩百余人，走到阴陵又迷了路，被一个农夫欺骗陷入大泽，被汉军追上，再杀到东城，只剩二十八骑。这一路狂奔，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字：活。到了乌江边上，乌江亭长备好了船，说江东虽小，地方千里，众数十万人，亦足王也，这时候，活下去的通道已经打开，他却突然不跑了。为什么？因为那个卷土重来的念头，在见到亭长的那一刻，被什么东西击碎了。
击碎它的，正是虞姬。虞姬的死，让项羽在逃亡的间隙里，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：他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，还拿什么去保护江东父老？他带着二十八骑逃到乌江，这二十八个人里，有谁的家眷是安然无恙的？他在垓下抛下了虞姬，不管那是不是虞姬自己的选择，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宣告了他的霸王之名的破产。霸王，是要保护追随者的，是要罩得住场面的。结果呢？连枕边人都保不住，你还称什么霸王？
所以，当乌江亭长说出江东虽小，亦足王也的时候，项羽心里清楚，那是不可能的。江东子弟就算还愿意跟他干，他怎么面对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？他怎么告诉她们，你们的儿子战死了，但我的女人也死了，所以我们扯平了？这种话说不出，也没脸说。虞姬的死，是项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崩塌——它不是被人从外部攻破的，而是从内部被亏欠感腐蚀殆尽的。当一个领导者觉得自己欠下了无法偿还的债，他就失去了继续领导的资格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虞姬的死，既成全了项羽突围的战术可能性，又摧毁了他东山再起的心理可能性。前者让她不得不死，后者让她的死成为压垮项羽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两千年后，我们反复吟唱霸王别姬，之所以觉得它悲凉，不是因为一个英雄战死了，而是因为一个英雄在决定抛下爱人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在精神上自刎了。乌江边的那一剑，不过是补刀而已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